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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专栏

王 霞:握住娘的手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12月04日 浏览:445 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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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3日,当我马不停蹄赶到东营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娘正有气无力地与心卒中心的医生陈述发病的过程。娘说,早上起来刚进厨房,便两眼发黑,腿脚无力,扶着墙根瘫坐下来。娘每说一句话,都停顿一下。弟弟说,在镇医院吃了速效救心丸之后,他背起奄奄一息的娘上了120急救车。

 

 

表哥、表嫂、弟弟和我都围在娘的身边,心神不定地站着。看到娘发黄的脸,额头残留的汗珠,听到娘断断续续的讲述,我将娘的白头巾围紧,怕一丝风吹到娘凌乱的发,我把娘倒穿的棉袄,掩了掩边角。

我想紧紧地拉住娘的手,感受娘的温度,娘的气息,但是又觉得相握是多余的。我不如娘鼻间的氧气管子,胸部、手腕、腿腕连接的冰凉的检测设备,它们能准确无误地检测出娘的心跳、脉搏。与娘合二为一,同甘共苦。而我,只能恰如其分,无可奈何地站着。

娘努力地睁开眼睛。忙忙碌碌的娘,实在太累了。仿佛像三十年前,穿梭在枝繁叶茂的棉田之间,一天打四十喷雾器农药的娘;像一簸箕一簸箕将小麦划过天际,将跌跌撞撞的麦粒与糟糠分道扬镳的娘;像躬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融化的泥土中握耧的娘。

娘说,不敢坐下来,坐下就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即来之,则安之,娘住在了22楼的心内科。表哥、表嫂东城工地的杂事太多,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的功夫;弟弟在企业上班,请假扣工资、全勤奖。而对于我,这个远嫁的闺女,陪伴,是一种心灵的救赎。

各项辅助检查完毕之后,诊断书确诊为:房颤。对于这个陌生的专业术语,我从百度上与娘的病情一一对照,想用知己知彼的战略俘虏它。

 度过了危险期的娘,周一安排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测。我推着轮椅,穿过走廊的风,挤过人满为患的人群,来到二楼的心电图检测室。

我把娘的衣服向上撩,这是我断奶之后,与两个干瘪乳房的第一次重逢。两粒萎缩的乳头,像风干的枣核,镶嵌在皱巴巴的胸间。这养育了我和弟弟,功不可没的乳房,此时已经失去了水分,失去了弹性,它像锋利的麦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这是娘的乳房,也将是我以后的以后,必经之路。

娘是板板正正,要头要脸的人。从未穿过短裤的娘,遮遮掩掩一生的娘,此时此刻却将胸部,一览无余。被陌生人的窥视,让我的脸火辣辣的。我站在娘的对面,挡住了两位正在打印的医生的目光,就像小时候,躺在娘的怀里据为己有。

女医生像机器人一样,在娘消瘦的胸前涂抹清水湿润、粘贴检测仪器。在她的眼里,那不是隐藏的胸部,只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而已,像眼睛,鼻子,耳朵。我匆匆忙忙为娘整理衣服,掩盖好那些扯扯拉拉的检测仪器。

 

 

对于病情,娘波澜不惊,不闻不问。这缘于一个梦,一个十点钟的恶梦。

娘说,在生病的前一天晚上。娘梦见,在老家被一只疯狂的大狗追赶,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只能拼命地跑。她大喊救命,路上没有行人。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家,然后锁住铝合金门。娘说,那只凶神恶煞、不依不饶的狗,两只前爪扒住门框,杀气腾腾的目光与娘对峙,直到把娘惊醒。

娘惊魂未定,细细思忖。对于第二天的病情,是一种天衣无缝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我不得而知。对于娘的未卜先知,她笃定没有病,只因那只狗对她毫发未伤。

亲朋好友风尘仆仆地看望娘,这让娘心生感动。娘细数着与谁谁谁的礼尚往来,这是一个人挺直腰板的资本,我和娘心照不宣。娘穿上我新买的珊瑚绒睡衣,清清爽爽。娘责备我,不知道节约,家里房贷还没有还完,每天开门就花钱。娘坐在床沿上,我用香喷喷的毛巾,擦净娘一脸的病容,把娘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并追加了舒筋活血,延年益寿的功效。

与娘相伴的十天里,娘和我说了远嫁以来,没有来得及说的一些话,这些话像隐瞒了好久,它们跃跃欲试,探头探脑挣脱母亲的思维,脱口而出。

娘随心所欲,我兴致勃勃,仿佛聆听一个陌生人的过往,又完好无损地填补了年少的记忆。

娘说,小时候的我,多灾多难,娘四处寻医问药。邻村的瞎子张翻动着白眼珠,在手指间辗转、停顿,留下四个字:五岁插根。这让初为人母的娘,惊慌失措。我不敢想象,五岁之前的1825个日日夜夜,娘是否夜不能寐,怕风雨飘摇,晃动了我肤浅的根系。

正是因为我,无计可施的娘的心里才住进了佛。娘烧纸钱,娘磕头跪拜,只求与我来之不易的母女情缘。娘说,瞎子张的一串铜钱锁住了我的一生。其实,那串系着红绳的铜钱,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抹去,它被爹移作它用,高高地挂在房梁上。

娘说,把一岁的我放在簸箩里,生性愚笨的我,都爬不出去;娘还说,娘在这头编席,我坐一上午,都不挪挪窝……

娘说得很多,很多,以至于我想起,当我穿上红色嫁衣,娘躲在厢房里哭红了双眼。娘怕,生性软弱的我,如何单枪匹马地面对尘世的纷扰。娘鞭长莫急,爱莫能助!

当拿出24小时动态心电检测结果时,竟然与娘的猜测不谋而合,这让我绷紧的心松懈下来。但医生出于对病号的负责,又追加了一次24小时心电图检测。但检测结果,竟与第一次不谋而合。这更让娘对这个十点的梦深信不疑。

十天之后,娘的血压平稳了,心跳正常了,脸上也泛着红晕,弟弟和爹将娘接回了家。

 

 

娘在家仅吃了三顿饭,弟弟的一个电话,打破了冬日黎明的静寂。他焦急地说,娘一夜火烧火燎地难受,血压已经220。此时,已近年关,去济南人生地不熟,而娘当时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济南,我和表哥、弟弟商量,决定到胜利油田中心医院继续治疗。

一床难求。在拥挤的走廊,两边都是住院的病号。娘已经没有力气站立,没有耐心等待。生性好强的她,面无表情地卷缩在走廊的一角。而我作为她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呻吟不止。由于娘的病情严重,下午安排到病房。

娘躺在病床上,鲜活的氧气穿过她的鼻孔,向她的五脏六腑传送,彻夜长滴的一滴滴红色或白色的药水,穿过血液,与娘歃血为盟,把娘心脏上作乱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娘患得是心脏病,小姨说,多给你娘按摩虎口,掐掐指尖。我言听计从,抚摩着娘粗糙得锉一样的手,我能听到与娘的手摩擦时嗤啦嗤啦的声音。

娘的手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那些耀武扬威的斑点,从娘的手背到手腕开疆扩土。

我忘恩负义地只记得母亲包得水饺,烙得火烧,做得麻花,却不曾多看一眼这双立下汗马功劳的手。娘的十指齐心协力地扛锄,拉耧,绣花,编筐,沾染了岁月的风霜,承载了幽深的记忆。而此时,娘对自己的手,已经不能再自作主张。娘说,现在整天木吱吱地疼,那不是我的手了。

娘的手骨节严重变形,它们不能团结一致地合拢在一起,而是向四面八方。每一个骨节都露出细细的刺,这种刺通过两个女人的掌心、指尖传递,直抵心灵。

我用力地按压娘的虎口,掐疼娘的指尖。娘说,你使劲按,只要能好,我不嫌疼。我听不了这样的话。它像一堆棉花,塞满了我的胸腔,让我窒息。

娘一生含辛茹苦,拉扯大了我们,又为孙子、孙女忙忙碌碌。她从未走出那个小村庄,还没有去过梦寐以求的天安门,她还没有见过毛主席;她每天粗茶淡饭,粗布旧衣,她本应该安享晚年,一场病却将娘拒之门外。

往后的几天,值班医生对娘的预测不攻自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我与美女主治医师频繁沟通,我从她厚重的镜片后面,找到与娘相关的更多的蛛丝马迹。主治医生翻动各类检查图片说,娘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更重要的是心病。

我顺藤摸瓜,想到娘生病的根源。是因为爹坐立不安的腰疾;还是因为我的生意萧条;还是因为我整天点灯熬油的码字,仍旧一事无成;还是因为弟弟和我几十万的房贷。我一一列举,一一排除。我问娘,娘无语。是啊,既然选择远嫁的我,有什么资格对娘咄咄逼人,兴师问罪。

我不想反驳娘关于佛的恩慧,我只想做有娘的孩子,在以后的二十年,三十年,我的有生之年。我只想回到家,喊一声娘,娘应着声儿,从屋里急匆匆地跑出来,手上沾着面,笑盈盈地,站在四季里;我想握住娘的手,用手手相握的姿态,感受老年斑的蔓延,感受血液的奔放,感受手掌的粗糙,感受我是一个有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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