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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难写与难看——山东女散文家沙龙侧记之四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1年07月26日 浏览:183 原创



2021年4月24日,世界读书日的第二天,垂杨书院城社文化讲堂弥漫着浓郁的书香之气,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第26期分享会上,著名评论家赵月斌先生以《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难写与难看》为题,与大家作了一场精彩的读书分享。

在两个多小时的讲座中,赵月斌以深厚的理论积淀和专业的评论眼光,解读了哥伦比亚著名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族长的秋天》,剖析了这部作品的创作背景、写作过程、文本结构、叙事方式、语言风格,以及故事原型、思想渊源等诸多问题,给人以深刻的启迪与教益。


一本“难看”的书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这样评介自己的这部小说:“有一天没人记得奥雷里亚诺是一个人还是一条街时,《族长的秋天》将使我免于被遗忘。”

印度裔英国作家萨尔曼•拉什迪也“怒赞”此书:“《族长的秋天》是近50年来各语种中最伟大的小说——加西亚•马尔克斯以抒情诗般不可思议的语言,写下了无人能及的作品。”

然而,这部1975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最为作者看重,却也最被读者低估:很少有人会把它视为巅峰之作,甚至很少有人去了解它,谈论它,更不用说去阅读它了。

赵月斌坦言,自己虽然早就买了这部小说的中译本,却因为根本读不下去,而将它束之高阁。直到有次听一位朋友极力推崇此书,才重去读它,没想到一读而不可收,从下午一气读到夜里一两点钟,读完了这部15万字的小说。

赵月斌这样分享自己阅读此书的体验:“果然是一本奇书,简直就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所有文学储备的高度浓缩,甚至可以说就是一部人神杂揉群魔乱舞万嚣并噪的派对狂欢会,无怪乎加西亚•马尔克斯会对它青眼有加,认为它可以传之于后世而不朽。”

不仅如此,这本书,赵月斌去年反反复复读了一年,读了不下七八遍,写下30多万字的解读文字。他还乘兴把加西亚•马尔克斯全部中文版作品,连同他的对话、传记等,凡能搜罗到的,统统恶补了一遍,除了对他愈发膜拜,对《族长的秋天》也是愈发喜爱。

赵月斌认为,《族长的秋天》比《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篇幅体量上都要小,但是其容量架构却堪称最大,分量甚至超过二者之和。《族长的秋天》在某种程度上已超越了《百年孤独》,又令《霍乱时期的爱情》完全无法超越。单从表现人类孤独处境这一点而言,《族长的秋天》的孤独比《百年孤独》更漫长,比《霍乱时期的爱情》更荒谬。

然而,怎样才能把这本“难看”的好书读完,最好还能读通、读透、读深呢?赵月斌说,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无知无畏,就像大街上、地铁里的匆匆过客一样,什么也不用多想,拿过来读就是了。只要先读上一遍,无论通与不通,都可能发现它的可观之处。


一本难写的书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说过:“作家这一行当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越做越难做的行当。”尤其对于写出了《百年孤独》这种重量级作品的作家,要想有所突破更是难上加难,结果《族长的秋天》成了最难写的一本,写写停停前后用了十几年时间。

其实,《族长的秋天》早在《百年孤独》出版之前好几年(1962年)已经动笔试写,可是写到300多页又全部毁掉了,最后唯一剩下的只是一个人物的名字。第二次重写是在1968年,这次写了6个月,又因风格太像《百年孤独》而作罢。为了体验“那种老掉牙的独裁体制中的日常生活”,他还把家搬到了“佛朗哥的西班牙”。进行第三次重写时,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觉,可是写着写着再次中断,因为写的东西太干了,缺少一种“番石榴的气味”,即加勒比地区独有的地方特色。所以他又到哥伦比亚住了一段时间,走遍了加勒比海的众多岛屿,再回到巴塞罗那,“这本书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了”。

《族长的秋天》的最大写作困难在于结构。加西亚•马尔克斯一向重视小说的结构,不解决结构问题绝不动笔。在他看来,作品的第一段最为重要,因为通过它可以确立作品的风格、结构、语言要素甚至作品的长度。所以结构的确立往往取决于作品的开头。在尝试过独白、自传的形式失败后,他最终决定采用“多重独白”:用不同的声音讲述同一件事,以多重独白的方式展现独裁者统治下的生活状态。

其实这种形式并非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首创,而是从福克纳师傅那里学来的老办法:让不同的人物分别说话。为了制造一种言来语去狗撕猫咬的现场收音效果,他甚至放弃了段落间隔,放弃了标点停顿,放弃了人物独白的“舞台提示”,小说全文只分了六个大段,只有逗号和句号两种标点,甚至有时长达几页没有任何标点。

用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的话说,他是想拿西班牙语做游戏。可是他做游戏痛快了,却给阅读造成了困难,这种挑战阅读习惯的文本样式让人望而生畏。就这样,一本最难写的书,最终成了最难读的书。

然而,加西亚•马尔克斯却对难读之说不以为然,认为它“完全是一部直来直去的小说,绝对是粗浅的,我在里面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打破某种语法规则,以求简洁明了,也就是说对时间进行加工”,并强调它的语言“通俗到接近巴兰基亚出租车司机的口语”。用他的话说,它采用了一种螺旋式结构,仿佛是把丰富芜杂的内容紧紧塞进一枚胶囊。

赵月斌说,形式上的歧义和语言上的通俗似乎格格不入,却被加西亚•马尔克斯“玩耍”成了复杂的美学。这本书的确是在一个貌似古怪的胶囊里装入了无穷无尽的“加勒比玩意儿”。因此,未读这本书之前,没必要把它想得高深莫测,更不必如临大敌。其实,“虚伪的形式”往往只是一层窗户纸,如果被它吓住,可能用刀剑也捅不破,若能看清门道,也许只需一口气,就能把它吹开。


一本广阔无尽的书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写好一部作品,是一个作家的革命义务,他还说最精彩的事情就是讲一个故事,并且为那个故事当场死去。他是可以为他的故事为他的小说付出生命的一个人。他说《族长的秋天》是他唯一想写,而未能写完了的一本书,这本书每出版一次他都在修改、增加和重写,它是一部广阔无尽的书。

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这部广阔无尽的书,赵月斌介绍了这本书的写作背景和内容。加勒比地区盛产独裁者,也盛产反独裁文学,独裁者是拉美文学永恒的主题。许多反独裁小说都有人物原型,但加西亚•马尔克斯说《族长的秋天》不是为独裁者画像,而是要“用拉丁美洲所有独裁者的零碎材料拼凑出一个独裁者”,写出拉美文学“唯一的新人物”。

在赵月斌看来,《族长的秋天》突破了这类反独裁小说总是拘泥于写独裁者前传的瓶颈,写出了真正的独裁者的生活,写出了一个丰富的人,复杂的人,这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高明之处。而他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的书在不断地生长,里面的故事直到今天仍然在继续。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发愿要写一部既可以自左往右读又可以自右往左读的“回读小说”,赵月斌说,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愿望实现了,《族长的秋天》就是一部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始也可以在任何地方结束的回读小说,也是一部可以反复回读又读之不尽的书,会让你有种回观的触动,产生更多的联想。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多户人家的村落……”这是《百年孤独》中那个脍炙人口的经典开头。赵月斌讲,这个句式简直成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金字招牌,岂不知在他之前早就有人深谙此道,甚至将这种共时性叙事操练得炉火纯青了。

早在1975年出版的《百年孤独》问世之前,加西亚•马尔克斯崇拜的英国作家吴尔夫在《达洛卫夫人》,以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老师胡安•鲁尔福在《佩德罗•巴拉莫》(问世于1955年)中,都已用过这种句式。然而,加西亚•马尔克斯不是仅仅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一种句式,而是改变了他的时间概念——打破了叙事时间的单一维度,此时和彼时可以同时,现在从以后看到过去,使他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写作”,通过时间的压缩,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都放在一个盘子里。如果继续往前追溯的话,这种句式的老祖宗是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第一次把时间当成了第四维。而普鲁斯特又是从伯格森《创造的进化论》中的“心理时间”受到启发。

赵月斌戏称,一个伟大的作家,肯定是很会学习的,很会“偷师学艺”。其实,古今中外很多伟大作家的作品中,都能找到这种哲学上、思想上的支撑和渊源。司马迁笔下的《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有着贯通时空的意识,而现在的我们,却离那种本能、直觉的感觉越来越远了。要在须臾之间装得下万古,就要求作家突破禁锢,不应该是一个刻板的教条主义者,而应该是一个灵感主义者、灵智主义者,要向心里的感觉出发。相比于哲学家和科学家,作家的时间应该在维度上更丰富。

联系到当下的散文创作,赵月斌讲,一个作家眼界要宽,视野要大,要有贯通古今的视野。作家的过人之处就在于,看到这个,想到更多。而现在不少作品之所以没写透、没写饱满,可以归结为没有时间意识。其实,每一篇很短的散文都可以写得很长,不是体量上的长,是那种时间含量上的长,作品中充满了时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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