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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新作

王川:春天,在时空隧道中与虞山相遇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5月10日 浏览:209 非原创

        

                           

                            

                             

 

今天看来,虞山仍是“崭新”的。一个很小的,甚至刚刚高过海拔一百米的小山丘,却在济南东部的平原上拱起一团葱郁的新绿,那些似乎刚刚种植的花树与碧草,就像是被一只巨手轻轻拎起的大地衣袂上的纹理与褶皱,居然在春天里,发出一种窸窸窣窣的美妙乐音,而且绚烂,明丽。

在同一座城市,我竟然从不知晓有一座虞山的存在,况且——是那么有名。然而,它似乎的确太过渺小了,即便是曾经从它身边路过,大概也不会被它吸引,更不会打听它还有什么来历。大地上“前尘影事”太多,人的记忆又是如此有限,那些深埋于地下和时间深处的事物,往往会被与当下生活叙事“共生”的季节与植被覆盖,一年一度,一荣一枯,周而复始,并不断以“簇新”的容颜抹平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对于山而言,人们也许更关注那些峭拔巍峨、气势磅礴、积淀着丰厚人文遗存、极易引发思古之幽情的巨大存在,而不会太关注那些非标志性的、既容易一览无余、又容易湮没在广袤土地上的小巧、玲珑之物。

然而,虞山是美的,尽管小巧到半小时便可绕其一周,玲珑到像一条倏然之间就可以飘逝游远的小鱼——的确,它曾名作“鱼山”,并非是因为与“虞山”谐音,它的形状简直就像游走在大地之中的一条小鱼,精致,灵动,线条流畅,仿佛稍不留神,便会精灵般倏然钻入一片浩瀚的苍翠之中,难觅痕迹。

我更喜欢“鱼山”这个名字,因为它只是大自然不太经意的产物,仿佛大地的身子略微一动,就鼓出一块鱼一样的山包,慢慢地,上面长了草,生了树,出了汩汩的流泉,风来雨往,阴晴晦朔,摇曳着一片缤纷和蓊郁,缭绕着一溪明澈与晶莹,花香与鸟语,喧腾与岑寂,都纯然是天地间的事,不以一隅而羡广袤,不因茕孑而慕熙攘,则一隅即是广袤,广袤亦是一隅。那样的鱼山,有独然之怡、僻静之幽,不是很好么?它的美也许恰恰就在这里,虽没有松生空谷、霞映澄塘、月射寒江的阔大意象,但其静、其艳、其神,却俨若“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的处子,柔桡轻曼、妩媚纤弱,更透着一种温婉与沉静。它不会给人高山仰止般的威压和令人拼尽气力的攀缘,它似乎更适合偶然的发现和随意的闯入,然后在悠然的漫步中,让人偷得片刻的安适与怡然。

但后人并不那么想,天下有类鱼山者多矣,籍籍无名者亦可谓多矣,为何独此一块垒石、一抔泥土、一寸方圆、一座蕞尔小丘,便能得芳名如斯?还不是因为附着在它身上的那些“人文价值”,那些传说与故事么。说得也不错。毕竟,鱼山(或虞山)并非隐于荒野之中,而是居于一座大城之东的平畴沃野。人类的稼穑由来已久,文明的肇始,总会留下一些传说、遗迹(甚或早已被时光抹平、吞没),平添诸多想象的空间,后人将其附丽其上亦属自然,不然,民间的叙事怎会拥有瑰丽的色彩、巨大的魅力。关系造就了想象的弹性与张力——人与自然的、人与历史的、人与人之间的——人们面对无涯的时间,尤其流逝不返的时间,总希望通过空间来见证其真实的存在,在山川大地上寻觅、挖掘那些往古的“蛛丝马迹”,却又常常不能如愿,于是只好寄托于似有若无的传说、故事。于是,物象变作了“气象”,即使缭绕着一层虚幻,也让哪怕原本卑微的事物透露着不凡,明明就是一块垒石、一抔泥土、一寸方圆、一座蕞尔小丘,却忽然之间获得了“出乎其间”又超乎其上的万般神韵,变得幽邃、迷离、婆娑、姿态万千、变幻莫测。是的,不构成与人类关系的万物,它们还有何意义?没有亘古以来人类的活动乃至审美的参与,它们又怎会名扬遐迩,不断地被讲起,不断地被一些好古者惦记?

我却并不这么认为。鱼山虽小,它自有来历,这来历自然更为久远,甚至与人类无关。它遗世独立亿万斯年,旷古持久;它是人类活动的见证者,却缄默无语。它至今也仍未衰老,一朝一代的建筑消失得了无痕迹,似乎就是为了一次次还原它本初的青春样貌,如今,又有山上覆盖的树木花草为证——它们刚刚从春天里抽出芽蕊、绽放花絮,在视觉中,一切依然是“崭新”的,我不过是穿越了时空,在这里首次与它相遇而已——即使再渺小的事物或人,也会拥有自己的“相遇”,鱼山和我,就是如此。鱼山是单纯的,透明的,也是丰富的,幽深的。所有的单纯与透明展现于眼前、今天,所有的丰富与幽深或许只隐没于过去、历史,在时间的河流中若隐若现。

 

                              

 

我来鱼山闲游,是在雨后的一个上午。雨后适合寂寞的出游。夜雨冲洗出的翌日明媚,被悠远而孤独的布谷叫声传递着,也被近处的鹂鸟那突如其来的圆润婉转静止于我的周边。而天气仍阴晦着,这并不妨碍春天的明媚质感,反倒将刚刚盛开的金黄色小榆叶梅衬得愈发鲜亮、娇艳,花瓣上分明还挂着昨夜未落的晶莹雨珠。没有高大的树木,几株刚刚挂满花蕾的紫荆,一丛密密实实的紫叶李,几棵结出青色果实的杏树与桃树,诸多姿态优美的矮松,疏疏密密地长在层层叠垒的石板间,顺着缓缓的山势,将暗紫、浅绿与墨绿层层涂抹上去。这些看上去栽植不久的嘉木,正萌动着幼树新枝的勃勃生机。树林掩映着一座连体长亭,孤立于小山之巅。亭子大概也是崭新的。虽然错层的珠串般的黑色覆瓦瓦头与深褐色实木封檐板闪烁着温和古旧的光泽,四方攒尖式的主亭那尖尖的起翘颇有江南古亭的建筑风格,原木的柱子也朴拙、自然,然而,这只能说明今天的设计者颇费踌躇的良苦用心,既要古朴典雅,又不能过分张扬,否则,压住了山势,则山也不显其形胜,亭也不展其精巧,只会沦为不伦不类的粗鄙之物、水泥垃圾。

因此,这亭子并不突兀,随山就势,三段连体,主亭四方,配亭相续——形长方而出檐平缓,略错高低,样式虽与主亭稍异,看上去却匹配自然。我是喜欢看亭子的,之所以说设计者颇费踌躇,当然是因为这山上曾经出现过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建筑群,风格各异,布排迥然,重檐叠瓦,雕梁画栋,密密麻麻,那种栉比森然的气派编织的景观密度,以及精致、繁复的工艺审美,是后人难以想象、也难以复现的。人们只能凭空臆绘从山下的仙人桥到山坡的开山庙,再到山顶的玉皇台、奶奶庙、天齐庙、文昌阁、阎王殿、白云洞、南天门……那排挞上升,香烟缭绕,如虚如幻的道教仙境,从而小心翼翼地揣摩、设计、安置一座今天看来无论如何都会略嫌孤单的亭子。难以置信,一座纤尘微粒般的小山,居然曾容得下这么多雄伟建筑和参天古柏。

在我的猜测中,当年那些建筑,奶奶庙大抵最为出名,因为庙里供奉着碧霞元君,鱼山也就有了“小泰山”之称。据说,旧时每逢三月廿八日是泰山奶奶庙会,十里八乡的善男信女成群结队迤逦而来,给碧霞元君敬香磕头,祈求平安顺遂、年丰福满。为期四天的庙会集市般人声鼎沸,也确实带来了东南西北的物产流通与手工贸易。于是,神仙的道场与民间的烟火气合二为一,香火缭绕于古柏之上的庙宇楼阁,人们徘徊休憩于古柏之下的汩汩泉畔。鱼山以神山之名接纳着人间,人间以香火之盛供奉着神山。泰山娘娘无所不在,鱼山成为泰山的投影,在它的荫庇下,信仰与生活同样便利,就在身边,从未远离。

然而,包括奶奶庙在内的那些建筑,被七十多年前的炮火化为齑粉。如何重新“收拾”“打理”覆盖着一片废墟的鱼山,一定是一个很费脑筋的难题——至少,不能随随便便地画蛇添足。在山顶这惟一一座简洁的亭子上,我分明看到了一种审慎。这种审慎或许还因为鱼山不久之前的第二次灾难。因山上盛产黏土,很适合做防火砖,承包给个人后,开山炸石取土,很快,虞山前貌尽失,成了光秃坑洼的山头,当地老人说,虞山因此“矮了10米左右”——真是记忆穿心而过才能衡量出的痛惜。恰恰因为这痛惜,才不能再制造一堆很快就会被推倒的赘物。

我曾见过很多因为取材或建筑而遭横劈竖斩的山体,裸露如森然骨殖,失去了土壤的弹性肌肤和植物的葳蕤毛发,变得丑陋不堪,不禁令人产生“国在山河破”的叹惋,更深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乃永恒之真理。对于那些山中的无名之辈,毁了也就毁了,否则,又如之奈何?但对于鱼山,则不行,那般遭际过不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之心坎。试想,一条被刮尽了鳞片和剥了头皮的鱼还能自由自在地畅游么?一座神山变作了荒弃的丘冢,千百年来的膜拜难道只能对应空余的幻影?

今天,鱼山已经与过去大为不同,巨变的跨度也仅止短短几十年。浩荡春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在半山腰的小径上行走,身边几无人影。人间不远,就在下面。开阔的原野,尚未收拾停当,散乱的民居,正在规整之中。麦色青青,沟壑纵横,疏林淡影,鸟雀有声。我不知道是喜欢现在这里的爽净、清寂,还是向往曾经的纷纭、热闹。

 

                              

 

现在,我们可以称“鱼山”为“虞山”了。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喻山,是否有喻比泰山之意,我不清楚。“喻山,在和山之东,据城四十里,尽分于章丘之武家山而在历境者也,见元张泰亨瑕徵神道碑,一称虞山。”(王化东编《济南名胜古迹辑略》)所谓“历境”,乃“历城之境”,历,是济南古称,千佛山古称“历山”,其北面的城市则有“历下”之名。“舜耕历山”,有人考据说大舜曾在此耕田,教民制陶、捕鱼,受尧帝禅让而国号“有虞”,虞山的命名,则是为了纪念舜帝的千秋功德。因此,此山名“虞”,更蕴含着民间的敬意和绵延未绝的人文意蕴。

我非历史学者,无法断定舜帝当年是否真的曾在此地教化民生,总觉得以当时的条件,即便有车辇,人的行走空间也是有限的,但我仍愿意相信舜帝曾在这片适合人类聚居的土地上留下过辛勤的汗水和创始的智慧,就像多年前我去诸城参加首届大舜文化节,也深信舜帝的身影曾映现于那方水土,并深植于民族的集体记忆(《孟子·离娄篇》: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人也。诸冯,即今诸城)。作为远古文明的播火者之一,他的基因遍撒中华大地;他播下一颗颗饱满的种子,在每一寸土壤中发芽、成长、孕育、收获;他留下的足迹无所不在,至今也仍在虞山的记忆深处回响、发光。我忽然觉得,虞山不止“喻”比泰山,它有更深长的内涵待人探究、琢磨、回味。

的确如此。“挖掘远古历史,首先要从地名特别是山川丘陵之名来研究探讨……而山川丘陵之名,既是远古先人识别地理坐标方位的重要标志,又是当地拓荒部族引以为荣、感到自豪的文化符号。”在《中华家谱学刊》2016年第1期上,我读到了杨宗佑、李怀港两先生写的一篇《济南上古史探:虞山·虞氏·虞朝》的文章,更惊讶于虞山的来历了。明代《旧志》中记载的这座虞山果真经历过不平凡的命运“洗礼”。远古时代(1.1万年前),冰川消融,乌达海泛滥;伏羲女娲时代,第二次大洪水席卷全球,女娲伏羲一支裔被迫沿黄河东迁,在东夷之地逐渐繁衍为太昊、少昊部族。7000多年前的第三次大洪水,导致渤海、黄海回潮倒灌,济南周边包括虞山、标山、华山在内的诸山成为海中之山——这些今天的山脚曾为当时海平面的海中之山,便成了先民观测天象、设置日晷台的最佳位置。他们在山上立通天表木或测天华表柱,精确分度天穹历度,划分日月星辰运行轨迹,以顺应气候,方便农耕与生活。正所谓,天文观测,以有历法,因有历法,乃平天下。蚩尤时代,将司天观日出的工作分配给少昊白虎部水伯天吴氏一位名叫“虞”的人来承担,其部族自此就在虞山之巅世代观测日出,后人为纪念他,以其名命名此山。吴者,人抬头望日之意,“吴”字加“ ”头则为“虞”,表明是少昊白虎部支裔,其后裔均以“虞”为姓,包括后来的舜帝。那么,虞山不管是为了纪念舜帝还是纪念他的远祖“虞”,都顺理成章了。“虞氏以虞山为基地,观测日出天象,是因人而名山,因山而得姓。”“九黎乱德”的“大进步”“大革新”时期,地域文化繁荣,社会文明多元,各部族不再执行黄帝时期统一的天文历法,而是自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一时间,济南周边的历山、标山、华山、南灵台山、五顶茂陵山上表木高矗。挺木牙交、灵台游表,各归其位;四时八节、天文风向,咸入于心;图腾祭祀、耕作收获,皆从其时。有人把灵台山、历山、虞山用线连接,居然是一个直角三角形,虞山为三角之尖,可以看出,那个时期已发明了勾股纪年法。而历山(今千佛山)、标山之名,则无疑说明它们曾是观天纪历坐标的所在。虞山自然也是当时人们心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神山”了。国内之所以有多座山名“历”者,即是远古时代于山顶观测天象以成历法的证明;而亦有多座山名“虞”者,则与天吴氏虞的支裔、后裔不断迁徙有关(包括我们所知的舜帝南巡)。杨宗佑、李怀港指出:“济南地区是‘象耕鸟耘’之地,是有虞氏世世代代拓荒开垦之处。从《山海经》对有虞氏及相关氏族的记述看,与开拓济南的有虞氏也相当符合。”在说明济南的舜井也是观测天象的天井灵台后,则明确论断:“虞山、舜井是虞氏得姓之始、所司之职,这同时也是全国各地其他以‘虞’命名的山无法与之比拟与替代的。”这就使矗立于济南东部郭店唐王的虞山脱颖于其他虞山,而成为虞氏肇始发祥的核心坐标点。

 

                               

 

然而,今天站在虞山之顶,我却无法辨识它的“神山”形貌,更没有发现一处往古遗存。那些都沉落于时间的地平线之下了,包括空间中的那个沉淀在虞氏记忆里的直角三角形。所谓“四正”“四隅”“八极”“八节”的运算之法,也早已被离去的古人带走,不留一丝痕迹。但可以想见天地大荒之时,波涛浩渺,水天相接,横无际涯,丘峦想望,地旷人稀;东夷生民,敬天畏神,筚路蓝缕,躬耕劳作,世代繁衍,载生载育,香火缈缈,升腾不息。我似乎看到山巅矗立的表木的斜影映现于日晷、游走于水中,一双双眼睛凝视着它们,仰望着长空丽日、星运斗转,盘算着风霜雪雨、春夏秋冬,细细揣度着果实与收成。那是一种仪式,一种近乎祈祷的虔诚,一切的归结点就是:生存与延续。

虞山曾经那么“巨大”,巨大到曾是远古生民精神与生存的支点之一,那个支点曾撬起了一个文明的高度,并使之灌注于民族的血脉之中。先人跫音远逝,血脉汩汩流淌,若近在咫尺的黄河,不舍昼夜,奔腾不止。

如今,虞山那巨大的投影尚在,隐匿于纸页斑驳的文献和断断续续的传说中,若沉降消退的大水,只留一片淡薄微茫的渍痕。代际更替,冬去春来,虞山的草木被一次次“点亮”,簇然而新,似乎只徒见其渺小,而阔大的气象已经收拢,竟与其他小山难分轩轾。然而,就在渺小的虞山上,我却恍然感觉到自己的更其渺小。万物岑寂,时空岑寂。纵浪大化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而虞山却岿然亿万年,见证过百代过客,沧海桑田。即便山下的沃土曾扬起过唐王李世民马蹄的征尘,如今不也只留下了一个镇的名字么?即便生于斯长于斯的秦琼曾在这里的山泉边厉兵秣马,不也仅丢下了一个动人传说么?还有那分明存在过的碧水流泉,那夹在黑白龙石间“岁亢旱不涸”的“一泓澄澈”,是否仍能“祷雨辙应”?是否依然晶莹地流淌于山下的城郊阡陌、大地民间呢?

——俱往矣。只除了虞山尚在。

历尽沧桑、满目疮痍又铅华褪尽的虞山,如今漫山翠微,在一片“崭新”的蜕变中逐渐恢复着元气。封山植绿、退耕还林,似乎正在接续时间深处的葳蕤与盎然。也许,丢失的人文符号需要对应性的谨慎求证才能进行局部修复,而大自然的慷慨施与恰仅在于人类能寻回那颗虔敬的感念之心——对天地、对族群、对自己。

 

                             

 

转过虞山的西侧来到南坡,站在被火炬树和松树簇拥的山石上,透过树枝的缝隙向下俯视,我看到一片黑瓦灰墙、屋脊缓翘、素雅古朴的仿古建筑,规制不大,却气派俨然。既非民居,亦非寺院,透着一种沉稳宁静的气质。同行的朋友的说,这是新建的园林,似乎尚未想好填充什么内容,大概是要做书院吧。书院,是啊,我心目中,这片建筑恰好是书院的模样,背靠虞山,浸润于虞山文化的磅礴气韵里,于此读书,烟云苍茫中岂能不获得一种大自在、大安静?既能躲开城市的纷纭熙攘,滋养浩然之气,又不全然是远离世俗的枯寂,仍可以将饱满的热情深入社会民生,岂非一举两得?若是古代的大德贤者到此,恐怕也会徘徊留恋,不忍离去啊。

于是,急迫地下得山来,沿西山墙与假山之间的夹道前行。几株盛开得过度繁密的樱花也似乎强调着此处的殊胜不同。锦簇的粉色花冠间,红艳的侧门紧闭。门楼的檐角上,雀兽凝然安静。拐过南端墙角,豁然得见一方水光缭绕于假山之间,不知是山阻水,还是水隔山,曲折回环,有隐有现,嘉木环岸,半掩池塘,颇有幽趣。东邻苗圃,有鹅卵小径摆动穿越。

东西路上,一块巨大的、满满镌刻着百个福字的影壁正对着红漆大门。大门亦紧闭,门前被斫去老枝的柳树已抽出一簇簇长着嫩芽的细条,向岑寂的苍空默默打开。

我在琢磨影壁上的福字。方才,越过水塘,隐隐看到一座洁白的建筑,朋友说是新建的养老院。那么,包括虞山和这座大院在内的整个园林也为当地老年人提供了一个康养休憩之地。是的,人生的暮年本就是廓然沉静、目力长远的,这与虞山深蕴的气息并不龃龉。而它的崭新姿容更会唤醒衰退的生命,激发其潜在活力,使其澎湃跃动,连绵不息——恰如它自身的轮回,于今,又回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这既是虞山之福,也是它对“福”永久的祈愿吧。

闻着翠竹在微风中的簌响,越过微微拱起的“如意桥”,在攀缘着紫藤花的百米木廊道下穿过,我离开了虞山。

背后是一条芬芳馥郁的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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