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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专栏

张桂云:父爱如山也如水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6月29日 浏览:296 原创


1983年12月13日,北风刺骨,天气阴沉,雪花飘飘扬扬。我心急焦躁地行走在去长途汽车站的路上。

12日的下午下班后,丁萍护士长拿着电报来到了我的家。

“父病危速回”五个字好似突然的炸雷,震得我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80年代交通不发达,从泰安到东平,只在早上7点发一趟车,也没有出租和滴滴打车,想回故乡,只能是次晨坐长途汽车了。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急忙起床,简单梳洗,早饭也没吃,就匆匆踏上了回故乡的路。

汽车在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接近两个小时才到了家。

堂屋门口,父亲头朝外躺着,脸上蒙着黄纸。我欲哭无泪,就是想揭开蒙在父亲脸上的那一层黄纸看看父亲,再和他说几句话。手刚刚抬起,却被大婶子一把拉开了。她把我拉进里屋,两眼盯住我,攥紧我的手说:“孩子,你爸爸他已经咽气了,你有身孕,是不能掀蒙脸纸的知道吗孩子?”

我头脑里一片空白,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的真实。止不住地泪流,止不住地抽泣,却说不出话,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才长嚎一声晕厥过去了。

大婶子用针刺我的人中,又刺我的合谷,我长出一口气醒了过来。

我明白了,我的父亲是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任凭我怎样哭喊,他再也不能答应,再也不能听我述说生活的苦闷和工作的难点,再也不能给我讲他和他战友们的战斗故事了。

父亲入土的时候,家里派专人拦着我,不让我进墓地,说是墓地里邪气大,孕妇去了容易造成流产。我只能站在河堤上远远地看着。

父亲的音容笑貌,父亲讲过的故事,在我的头脑里不断映像……

 

 

农历九月是丰收在望的季节。九月初九重阳节更是个吉祥的好日子,我诞生在这样一个祥和而又富有诗意的日子里,让父亲喜出望外。他对母亲说:“咱这闺女可不是一般的小孩,按她的生日应该是富贵之命,咱可要看好了,万一有点儿病要马上治疗,一刻也不能拖延。”

父亲是带病回乡的复员军人。已经34岁的他,而立以后喜得千金,对我疼爱有加,视为珍宝。

那时军人的复员费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现金,另一部分是小米。父亲拿他的复员费给我买了儿童车、银镯子和漂亮的衣服,又带我去城里照了相。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罕见的。乡邻们非常羡慕,说我父母养了一个银娃娃,争先恐后来我家,以能抱抱我,哄我玩耍一会儿为荣耀。

但是好景不长。

因为父亲有心脏病,不能下地参加劳动,复员费花一点儿少一点儿,一年多就花得差不多了。

为了养家,父亲通过战友介绍去了宁阳磁窑煤矿的食堂里当了(临时工)司务长。

母亲带着不满两岁的我回到了曲阜姥姥家居住。

在姥姥家,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也许是因为衣服更换不及时,刚刚住了几天我就发烧腹泻被送进了医院。治疗两天两夜还不见好转,大夫给母亲说要做治好和治不好两种准备。

母亲害怕了,马上给远在百里以外的父亲拍电报。父亲接到电报,连夜骑着自行车赶往姥姥家。

因为有心脏病,又心急火燎地赶时间,父亲一迈进姥姥的家门就瘫倒在地上了。

爱子心切的他恨不得马上看到我,不顾自己身体不适,喝了一点儿热水,稍事休息,马上就去了医院。

战争年代父亲曾多次负伤,因没有麻药,从腿上取子弹头开刀过一滴泪,看到我奄奄一息的样子却急得他未掉下了眼泪。除了向大夫恳求用最好的药、表示花多少钱也要给我治病以外,就是一刻也不离开的陪在我身边看护。

也许是父亲的爱子之心感动了上苍,也许是父女之间的无私情感有心灵感应,在父亲寸步不离陪伴了我一天一夜后,我的病奇迹般好转,三天后痊愈出院。

 

 

我们家居住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大门外有一个非常大的水塘,每年夏天多雨的季节,水塘里就灌满了水。我时常趁父母不注意就跑到大水塘的岸边去玩耍,手拿一根柳树条捞水草、或者驱赶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母亲因此打过我一次,但是我仍然控制不住去水边去找小鱼儿们玩耍。担心我落水就成了父母的一件心事。父亲准备把我送到学校里去,让去上学替代去水边玩耍。

那时我差一个月不到五岁,从来也不求人的父亲为了我能上学,亲自领着我去学校报名,给招生的老师说软话,恳求老师破格收我入学。老师测试了我100以内的数字背诵,测试了10以内的加减法。又让背诵了两首唐诗,就同意我报名上学了。

从此,父亲每天亲自把我送到学校,放学再到学校去接,一直坚持到我上了三年级以后才停止接送。

夏天的天气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四年级时的一天,我早晨上学时还是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到了最后一节课,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正发愁该怎么回家,父亲好像从天而降一样,站在了我的面前。

为了不让我挨雨淋,父亲提前半小时就来给我送雨伞和雨鞋。来到学校后一看还没下课,就打着伞淋着雨等待了30分钟。

父亲是乐天派,能给贫困的生活制造欢乐。夏天多雨的季节,我家总是欢声笑语。父亲拉着板胡教我唱豫剧,母亲和弟弟妹妹当观众。尽管我唱得跑调走腔不赶板,父亲从来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而是一遍又一遍的教唱和示范。

都说父爱如山,我的感受是父爱如山也如水。如山的父爱给人支撑,如水的父爱给人以温暖。

1966年,小弟弟的出生给家里添了喜庆,也让父亲多了件心事。

由于母亲在孕之初患过感冒,小弟弟出生后有先天性眼睑下垂,父亲不顾自己有慢性心衰,东借西凑想尽千方百计筹集治疗费,领着弟弟去百里以外的专科进行了整形。

弟弟住院期间,父亲始终陪伴、耐心照顾。拆线回家后,父亲也是百般呵护,始终陪伴,并亲自下厨给弟弟做营养丰富又可口的饭菜。

父亲有句口头禅:“再亏不能亏孩子,再苦不能苦孩子。

父亲不呵斥我们、不打骂我们。但是,如果犯了错误也不会轻饶。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曾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

60年代物质匮乏,一年到头没有肉吃,青菜也是少油无盐。过年炸一点年货,煮一点猪肉,吃上一顿解解馋,余下的储备起来待客用。

母亲把准备待客用的年货放在一个竹编篮子里,再用麻绳把竹篮悬挂在屋梁下面。

有好吃的在那里悬挂着,弟弟的心思就闲不住了,研究半天终于想出了办法。趁屋子里没人的时候,他就爬到椅子上,从椅子上爬到桌子上,再从桌子上抓住麻绳往上攀到竹篮子旁边,伸手去拿里面的年货,每次拿一点儿,过几天再爬上去拿一次,这个秘密谁也没发现。有一天表叔来了。母亲便取下竹篮准备做饭,打开上面蒙的笼布一看年货所剩无几。几个孩子她不确定是哪一个偷吃的,问谁都说不知道,她就把这事告诉了父亲。

干过侦查排长的父亲把我们姐弟几个叫到一起一边问话一边观察表情,很快就判定年货是让二弟弟偷吃了。父亲一下子拉下脸来,让我领着大弟弟和妹妹去院子里玩。

屋子里传来了二弟歇斯底里地哭叫:“我改了!我改了!”然后是母亲哭着劝解的声音:“孩子知道错了,就别打了,别打了呀!”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打开了屋门,我看见父亲痴呆了一样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二弟趴在外屋的小床上,屁股被抽的起了一道道的血印。

停了一会儿,父亲把我们都叫到跟前问:“知道老二为什么挨打吗?”

我们回答说知道,是因为他偷吃年货。

父亲说:“他想吃没有错,可以给我和你娘要,但是他错在了偷,而且动脑筋偷,偷吃了还说谎,不敢承认,想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这是可怕的。都给我记住了,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但是犯了错以后,要敢于认错,认了错以后改正。谁如果想把自己的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去,我就不会轻饶了他”。

父亲平时很少发火,说话声音都是温和的。这次铁青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椅子上大声教训,让我终生难忘,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记忆清晰。

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记忆,让我们姊妹几个形成了相同的个性:再贫穷不去偷,不去干有违良心的事。再艰难不说谎,不欺骗家人和朋友。

 

 

晚年的父亲身体非常糟糕,每行一步都非常困难。到了冬天,更是彻夜难眠,只有依靠在床头上才能入睡。既是在生命即将结束的危险中,他仍然心系他的孩子们。

挂念我婚后生活是否顺心;操心妹妹该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弟弟怎样才能娶上媳妇。

当时,农村时兴换亲(女孩嫁给男孩,男孩的姐姐或妹妹嫁给女孩的哥哥或弟弟),有媒人去我家给妹妹提亲,父亲一口否决,并把弟弟叫到床前嘱咐说:“儿子,你如果有志气,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拿你二姐去换亲。咱家就是因为我常年有病穷了一点儿,但是不能没骨气。你能考上大学就上,考不上大学,想办法靠自己赚钱,有了钱,想娶什么样的媳妇都能娶上。”大弟弟遵循父亲的教导,高考失利后在农村收瓜干送给酒厂赚差价。在收瓜干的过程中认识了弟媳,婚后育有一儿一女,至今幸福如初。

父亲在30多年前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是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到他并没有离开。都说父爱如山,我的感觉是父爱如山也如水,即有山的坚强与伟岸,也有水的宽泛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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