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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专栏

李木生:渔鼓父女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6月11日 浏览:250 原创




童年在鲁西南最穷的农村度过,听戏是那时最大的享受。

所谓的“戏”,就是渔鼓。我们村男女老少都叫它“瞎子渔鼓”——似乎没谁知道他姓什名谁——指戏又指人,那个唱渔鼓的瞎子与他说唱的“渔鼓”。

村子小而穷,请不起扎起戏台的大戏,也就与这位富村大村不屑请的瞎子渔鼓,结下了相互吸引的缘分。秋田收拾了,更多的是在冬天,一般是下午来晚上开场。队里的麦场上,冷时就在场北头的牛屋里,也有在我们家当院的枣树下面的时候。几十口子人,小板凳、小马扎,或者干脆夹块半头砖,孩子们更多的是在人堆里窜来钻去。

瞎子总是由他的女儿牵个棍领来,背上就斜挎着那个不到一米长的渔鼓,女儿则总是背着一个说白却灰的布兜,里面会装着一副简板,也用来盛唱完戏村上从各户敛来的块把两块的零钱,或者一些馍馍之类。

说来真没有出息,我的热戏却是从那个小姑娘引始的。她总静静地坐在或蹲在瞎子的身旁,小脸大部分时间里朝着“大大”仰着(我们那里叫父亲为大大)。也许是因为她听得太熟了,提前知道大大下面唱的是什么,有时就会提前先笑、或者眼睛猛地一闪。她的笑真好看,会有光从黑黑的眼睛里流到腮帮,连白生生的小牙都闪着湿漉漉的光。还有她那个老穿老穿的红花小棉袄,袖口总是干干净净,不像我们,全都擦鼻涕擦得黑黢燎光。两个小辫总是先往上耸再掉下来,大大的渔鼓唱到可劲处,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兴奋地轻摇着头,两个小辫儿就活泼得拨浪鼓似的。

瞎子渔鼓最拿手的,是他会全套的《水浒传》,如今已经无从查考他是从哪里、跟谁学会的这个绝活。在俺村,一套《水浒传》,他能从上一年一直唱到第二年的大炼钢铁。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注意力已经被梁山上的好汉们吸了过去,天天盼着天赶紧黑。记得他唱到潘金莲与西门庆相好的那段,我的一个还在五服沿上的8岁堂哥狗蛋,突然咋唬了一声:“有点像咱庄上的谁谁谁!”这下可炸了锅,几十口子人,就在俺的那棵枣树底下挤眼齉鼻地噶泱起来。正在俺娘觉得在自已家当院里议论邻居不好而焦躁的时候,瞎子四个手指“嘭嘭”拍了两下渔鼓,随口唱了两句:“咱李楼净是君子淑女,潘金莲她的户口已迁丰县。”噶噶泱泱如开锅的人声好似被劈头浇了一碗凉水,刹时静寂,继尔是热烈的笑声和不整齐却也如急雨一般的拍巴掌。原来,我们村因为挖河占地争涝灾的出水口,刚与交界的丰县打完架。实际那场架我们李楼是打输了的,经他一唱,我们马上有了一种打赢的感觉,能不兴奋?正兴奋着,我忽然发觉二头——噢,忘了交待了,小姑娘名二头——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盯着我呢。我这才醒来,知道好久没有盯着她看了。

那套《水浒》到底还是没有唱完,瞎子渔鼓就出事了。原来,1958年入冬,大跃进到了高潮的时候,瞎子渔鼓当然当仁不让,要编之唱之说之。我不知为了什么,只是知道公社里来人,通知他与二头马上回家,不准再唱。我是在几十年后,从县里申报渔鼓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材料上,才明白当年瞎子渔鼓出的什么事。他编的《快马加鞭大跃进》中,有这样四句唱词:“大跃进鼓声震破天,公社黄牛大如山。白馍馍撑死王母娘,玉皇帝哭着叫着当社员。”其实,唱词倒与当时的形势合辙,只是他唱完“公社黄牛大如山”之后,有一段说词惹了祸。他说:“各位看官,您可知道,为啥咱公社的黄牛大如山?老少爷们都想想,姘种(憨巴子)也能明白,没有那么大的牛,就没有那么大的牛皮能蒙好咱大跃进的海鼓。”说罢,还四指微曲接连交替弹击他的那面渔鼓鼓面,一副心满意得的样子。给他定的罪名是“讽刺大跃进是吹牛皮”。好在他出身贫农,倒没有什么重罚,只是禁了他几个月的唱。

那天的气氛有些堵闷,母亲在交了每户八毛钱的份子钱外,还加了两毛。我则在那只麻黄母鸡刚一“咯咯”、“嗒”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将它赶出窝,拿出那枚刚嬎下的热热的、白中还带着点血的新鸡蛋,捧着交给二头。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母亲看着我捧着鸡蛋给二头时的微笑,一种理解、赞许、还有稍稍戏谑的微笑。二头将鸡蛋稳稳地交在大大的手上,就蹲下,去她的那个白的却灰着的布兜里翻找什么。原来竟找出了一个琉琉蛋,琉琉蛋里还有一个黄月牙。只见她小小的身子转了一个圈,却没有找到我,两只小辫飞成一个圆。我有些得意地喊她:“二头,看我给你摘枣。”二头则高高地举着那颗琉琉蛋,喊着:“给你的!”琉琉蛋是农村孩子最珍稀的,在地上挖几个坑就可以玩半天。

枣早就打过了,只是树梢上还有两颗又红又大的枣,小灯笼一样,竹竿够不着,也就遗下了。我爬到最高的树杈上,一只手抱紧了树,一只手伸到最高,握住那个顶着两颗大红枣的树枝晃。二头与母亲几乎同时朝我喊着同样的话:“小心!”二头终于拿到了两颗大红枣,看看,闻闻,再看看,捡出一个更大的交在母亲的手上。母亲笑了,双手捧住二头的脸,抵下头,抵住二头的额,再把红枣塞到那个虽白却灰的布兜中。只有瞎子脸朝着天,手抚着怀中的渔鼓,怅怅得有些愁苦。黑油油的渔鼓,几乎看不出竹子的本色,好像外面还曾经缠过胶布,只是底部蒙着的猪皮,因为被长时间地拍滚抹弹,露着黄莹莹的白色。我那小小的心腔里,也便有了莫名的敬畏,就这一个油黑的筒筒里,竟能盛下那么多的故事和人物。

也不知问过母亲多少回,二头他们啥时再来?母亲总是笑笑,告诉我也许快要来了。只有一次,看我眼里含着泪葛蒂,母亲便有些心疼地问我:“想二头了?”我却不好意思,强忍住泪,硬起腔说:“谁想二头了?俺想听水浒!”

紧接着的1959年,就进入了粮食非常短缺的日子。我的母亲,没能熬过这年的冬天,永远地走了。我与姐姐一直哭到没有劲再哭,还是泪流不止,伤痛得心碎。娘在,还能东打兑西打兑,每天有个饭顿;没娘的日子,连西北风都比原来寒。现在想想那个年头都还后怕。

刚要熬过那个处处是死地的年月,却听到瞎子渔鼓与二头的不幸消息。那是1961年的2月19日、年初五,死气沉沉的小村庄似乎有了动静。那时刚来俺家照顾我们不到一年的继母,出去回来便证实了一个消息:瞎子渔鼓父女死在了俺庄西头的孔林林门望天猴石柱下。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继母跟着躖了出去,奔到望天猴石柱下,七八个人围着呢。瞎子渔鼓靠着望天猴的石座,肘上露着棉絮的黑袄已经解开了扣,抱着二头,那根渔鼓斜竖在二头的胸前;二头的半个脸与头贴紧了大大,露在外面的半个小脸,更加瘦了,几乎就是透亮的菜青色。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二头的嘴里,竟有一小片没有吞下去的渔鼓的鼓面,而那个白的却灰着的兜还挎在她的背上。我抹拉大哭,就要往二头那里扑,是继母疼我,紧紧地扳住了我的肩,嚷我:“你看看你这个小孩,这是哭得哪一出,等皴了脸就后悔了。”

陆续地听到一些传说:饿急眼了,不能等死,才出了门;肯定是投奔咱庄的的,觉得万一能有个活路;实在是走不动了,实在是没一点法子了,不然也不会让二头吃鼓面……

我只将二头给我的那个中间有个黄月牙的琉琉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头扎在铁片一样冰凉的盖体(被子)里,呜呜啕啕地哭。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没饿死的我熬进了一家报社。我曾在一篇短文中,提到我总也不能忘怀的瞎子渔鼓与二头。文章发表后不久,县文化馆的朋友,专门打电话告诉我,那个二头并不是瞎子渔鼓的亲生闺女。二头本是一家地主出身的孩子,她的爷爷是在1949年底被人民政府镇压。二头1950年夏出生后,被管制的父母知道没有一点出路,就将孩子包了包,趁五更天黑放在拾粪人经过的沟沿上,希望能被一个出身好的人家收养。二头是被一个姓郝的老头拾去,一看是个女孩,不愿养,光棍的瞎子渔鼓听说,就要了去,把屎擦尿地养活了。这样看来,二头也是活过了1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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