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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占:唱念通笔法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6月11日 浏览:166 原创



老者已经瘦出了嶙嶙风骨,气色却是极好的。他惯常行得急,不拖沓,一步是一步,或三步并两步。秋冬季,老者穿皂色,春夏换成月白。他从不染发,任其如残雪。日常饭食也简单,混汤面,菜馄饨,南瓜粥,糖醋蒜。

这断然不是一个寻常老者。没有宿病缠身,没有糟心挂碍。据传他已经在纸上墨耕了一辈子。耄耋之年仍能写蝇头小楷,体力心力功力神力,一样也不缺。更不消说鼎盛时,大开大合入境,笔法纵横奇倔。

除了书法,老者还有两样沉迷之事,京剧和武术。他常跟弟子们说,世间事物,同类者有许多相异之处,异类者亦有许多相同之处。以书体流派做比,颜真卿楷书庄严持重,宛如舞台上的铜锤花面姚期和包拯。《三岔口》任堂惠,《十字坡》武松,这类短打武生,又会让人想到柳公权的矫捷与干练。

庚子惊蛰当日,老者依旧早起,给房前的三分地松了土,翻了新。他断定,那些根细胞醒来之时,便有春风十里。松完土,老者站在梨子树下,沉肩坠肘,含胸拔背,上下相随地兜转了几轮,微汗渐出。若再往前二十年,他是可以打一套内家拳的,现在,他已服了老。

老者父亲,活到103岁。所留家传,除了碑帖善本,就是老毛笔。家父并非成名成家,旧时是个账房先生,楷书过硬,《古文观止》倒背如流,如此而已——老者每每这样提及,淡而化之。事实上,他的父亲自幼受教于前清秀才,研读四书五经,国学修养远近闻名。上世纪三十年代,由内地辗转半岛,初落脚时,曾以书法、篆刻润例收入为生,不凡的书法气度和鲜明的自家面目,很快在青岛港打开了局面。

即便如此,父亲仍不让他跟自己学。父亲的观点是,从事书法,须见多识广,采百家之长,执以弟子礼。父亲带他遍访名师,四面,六路,八方,城里的名师一个也不落下。访完名师又访老中医。过去的老中医也是书法了得,上门求医者亦求书,匾额碑碣楹联,就此存留民间。

父亲弥留之际,他日夜守护。父亲的左腕插着输液管,间歇醒来,床头被摇起,和他喃喃说话,嗓音低沉沙哑——这是刚住院时的情景。后来,父亲已乏力笑谈,说一句,停一停。随着身体的衰竭,父亲醒来的时间在减少。即便醒着,时发谵妄,不大认得人了,某天忽然说出了“要学就学二王和晋唐大家”。此情此景,犹如他少时一幕。怕是回光返照吧?果然,天黑父亲就仙逝了。

葬礼上没有哀乐,是《空城计》。父亲平生最爱三国戏。“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马连良的唱腔,圆润中不失苍劲,如高峰坠石,却又着地无声,那一刻,生死纵有顿挫,阴阳也已无界。

老者记得,戏迷父亲从不放过好戏,很舍得花钱,想方设法弄到票子,实在不行,也要找门路进去。五六岁上,他就开始听戏。尚小云的《玉玲珑》,程砚秋的《春闺梦》,李宗义的《空城计》,黄桂秋的《春秋配》,顾正秋的《生死恨》,云燕铭的《打金枝》……凡是到青岛港“闯码头”的名角儿,他都有幸随父亲一聆歌喉,一瞻风采。

清凌凌的京胡声中送出,唱念做打,巧目顾盼,霓裳翻飞。唐的风采,宋的意韵,“八千里”的豪气,“清风亭”的慷慨,扮相,台步,韵白,真当叹为稀有,把个童幼少年的他,看得气澹神明。戏里,是他不曾消解的真假人生。戏外,角儿们收起水袖,洗尽油彩,又是一番腾腾热切。老者印象最深的,要属京剧老生李宗义打篮球,他的剧团竟然自组了一支球队,李宗义亲自带队,到栈桥对面的小学操场上打球,戏迷球迷一起叫好,里三层外三层,直围得水泄不通。

华乐戏院在中山路北端,是青岛最早的剧场,建于1903年。半个世纪风云变幻,它历经德、日占领时期、北洋军阀统治时期、第一次国民党统治时期、抗战日伪统治时期、第二次国民党的短暂统治时期,直到新中国建立,院名屡更,产权频易,那份华彩从却未逊色。只要声韵乍起,舞台便如添万束追光,将剧场瞬间点亮。

除了华乐大戏院的亢亮流金,一些有名的茶社里也常有好戏。夏天开着窗,没钱的就在街上听,一听一晚上,据说好听得都挪不动腿。

清茶社,喝茶、谈生意。书茶社则不同,以清唱京剧为主,舞台旁边一字排开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青衣、花旦是她们,老生、花脸也是她们。节目一开始,每人先表演一段,亮亮相,热热场。随着夜色渐深,哄堂彩声不断,书茶社的最大看点开始了:点唱!只听伙计扯开嗓子喊道:“王先生花40元点花艳茹唱《击鼓骂曹》。”话音刚落,被点到的女子站起来,矜持里藏不住的骄傲,在其他姐妹羡慕的眼神中走上台,先给台下鞠一躬,再朝着点唱的李先生鞠一躬,随即韵白念起……

时间洇散。老者父亲的沧桑不提。老者自己的沧桑也不提。生而沧桑,谁又能躲得过,唯有借《鱼肠剑》里的两句唱词释怀: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

越往后,慌乱或静好,老者越是看破了。这人世,京剧唱念,书法意象,所带来的审美交集,才是真正让老者放不下的。唱念通笔法啊——行腔共鸣处,他中锋行笔。板眼讲究处,他提按起伏。燃爆破音处,他逆锋送舟。用喉阻音处,他涨墨枯墨。断连呼应处,他虚实引带。

在老者这里,书法的线条已然是定格的声腔,京剧的声腔何其不是运笔中的书法。京剧讲程式,书法讲法度。京剧的神韵在于气宇轩昂而游刃有余,书法的神韵在于元气淋漓而绵绵不绝——老者从中找到了儒家、道家、禅宗的精髓。

私下里,老者很想念父亲。书房北墙上悬挂着两幅肖像,中年的父亲和老年的父亲,五官周正,眼神如炬。老者四五十岁时,人们说他与照片中的父亲一模一样。老者七八十岁时,人们仍然说他与照片中的父亲一模一样。老者望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终于长成了想要的样子。

许多年了,老者一直用父亲留下的老笔写字。笔杆上的墨迹掩埋了时间的秘密,浓淡深浅。老者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早点到另一个世界与父亲相见;另一方面,又想替父亲在这人世多活几年。

那些晨光的熹微,那些月黑的暗沉,四周都是满满的静。宣纸展开,老笔逆行,他便听见了启幕的声响。幕一启,就是几派大家气象,不用开口,亦不用抬手,已经样样都有了。老戏骨的金玉之声,唱尽人间的幽咽恨意,寥寥数句,满场的浑厚铺张,仿如天地泼墨啊,老者在深处叫起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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