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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志/悦读

赵春燕:小舅

作者:一泓清泉 日期:2020年06月13日 浏览:588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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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有确切记忆,是从五岁那年,去小舅家开始。

那时,我家在山沟里,小舅家在平川。没有公路,十多里地,要靠步行。

那天,我们姊妹三个,沿着山路,一直向前。土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河。山很高,满是树。河很小,尽是水。隔河相望,对岸依然是山。黄昏时分,行人稀疏。沿途,庄稼地里的农人在忙碌。山、水、人,都在夕阳下,静默着。

我们姐妹三个的说话声,传得老远。岩壁上的回音,能清楚地传入耳中。小小的我,顿生害怕之意,抓紧大姐的衣角。姐姐见状,拉着我的手,一路疾行。

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我们姊妹三个,来到了沟口。只见,一条很宽的河,横亘在眼前。时值夏季,河水上涨,水位很高,没有桥。我们姐妹三个有些害怕,不敢下河。这时,恰巧小舅来迎接我们。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衣,深色长裤,一双黑色的布鞋。他见了我们,挥挥手,就挽起裤子、光着脚,过来接我们。把两位姐姐拉过河之后,他再返回来背我过去。爬在小舅的背上,我看见他的头发已有些发白。作为母亲最小的哥,他也年近五十了。河水湍急,河底尽是碎石,小舅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有一丝恐慌。小舅安慰了我一下,继续前行。等过了河,我发现他的裤子已湿至膝盖以上,脚也被石子硌得往外渗血。小舅用手摸了一下脚说:“不碍事”,就穿上鞋,拉着我往家走。

走出沟口,两边山势顿开,地势变得平坦起来,视野也无比开阔。大片的土地出现在眼前,地里绿油油的庄稼随风起伏,欢乐地舞蹈,像在欢迎远道的客人。望向远处,夕日已颓,唯余红晕。成排的房屋在红晕中矗立,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

天色见黑,路上的行人却不少。我原先的害怕与孤独,已消散不见。等到望见小舅家的房屋时,我的心无比地高兴。到了屋门前,小妗子已在路旁等候。

进了门,屋中间,木制桌子上,已摆好饭。熬好的稀饭、烙好的锅盔、调好的酸菜、拌好的卷心菜,已然在桌。此时,饭正温、馍也脆、菜入味。我们姐妹三个,长途跋涉之后,饥肠辘辘。我们大快朵颐,小舅满脸含笑,坐在边上看。饭罢,我很困,小舅把我抱到床上,在他家软软的床上,我温暖入眠。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小舅带我们去果园摘苹果。那时,我们山里的水果品种少、而且成熟晚,只有平川的小舅家附近有果园。在果园里,苹果刚刚成熟,挂果不是很多,园主不是很想往外卖。小舅就给人家说好话,给我们买了一些苹果。苹果不大,纯绿色,很脆。平日不大吃水果的我们,开心的吃着苹果,高兴地笑着,愉快地聊着。小舅在一边提着袋子,也高兴地看着我们,他自己没有尝一口苹果。当时,小舅家里也有表哥表姐一帮孩子,大约经济也不宽裕吧。反正小孩子,是不管那么多的,只管开心就好。

返途中,路过一棵核桃树。树上结满了核桃,已灌油,但皮尚未脱落。我们就摘了一些下来,拿到河边。把核桃在水里的石头上磨去青皮,用石头砸开,掏出果肉,剥去外皮,放入嘴中享用了。新鲜核桃的美味,慰藉着我们的味蕾。

在小舅家住了几日,我深深地爱上了这里,回家日期一推再推。

渐渐长大,我爱上的不只是小舅的家,还有他的单位。

我们小时候,罐头很流行。逢年过节走亲戚,罐头是必备品。小舅是罐头厂的职工,我们家经常会吃到罐头。但我最盼望的,还是去他单位。那样,我就可以吃到更多品种的罐头了。

当时,表哥表姐已长大,基本处于待业状态。舅舅在厂子销售科,他一边上班,一边自己开了一个代售点。代售点,由表姐经营。三个孩子都没有职业,小代销店的生意一般,仅够维持生计。酒厂给小舅分了两间房子,房子用货柜隔开,前半部分卖酒,后半部分住人。

我与母亲去到他单位时,小舅就从货柜上拿下各种罐头让我吃。苹果味的太甜、桔子味的发酸,唯独樱桃味的,是我的最爱。那时的樱桃是小颗粒的,红红的,浸泡在罐头水中,果肉已经很烂,入口即化,甜中微酸。我感觉自己,永远吃不够似的。表姐在外屋忙碌着,我和母亲坐在里间屋。我坐在床上吃樱桃罐头,床边的蜂窝煤炉子上,火烧得正旺,暖暖和和的,我昏昏欲睡。

快下班时,小舅掀开帘子进来了。他左手上提着一绺绳子捆着的五花肉,右手拿着装满蔬菜的藤制篮子。他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发白,头上那顶蓝色有檐的帽子也很陈旧了。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

一番忙碌,小舅洗好、切碎各种菜后,就在炉子上炖起来。不久,小小的屋子就飘满了浓浓的菜香味。等待菜熟的间隙,母亲与小舅聊着家常。尽管离得不远,由于家事缠身,他们兄妹也难得见面。为表哥表姐的工作与婚事,日夜操劳的小舅,头发已花白。他一手夹着烟,一手翻动着锅里的菜。此时,是冬天,室外很冷,室内其暖融融。屋子窗户上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要回家了,我很不情愿,拉着舅舅的手不愿松开。见我不想走,小舅就给我提了一兜罐头。我恃宠而骄,见势要起了表姐头上的那顶、我觊觎已久的最时兴的红色小帽。表姐很不情愿,舅舅就给她做工作。最终,我头戴小红帽,手提樱桃罐头,拉着母亲的手,一脸满足地踏上了归途。小舅站在酒厂门口,朝着我们挥手,久久未离去……

之后几年,表哥表姐相继就业、成家。小舅倾尽全力扶持他们,他过了几年含饴弄孙的幸福时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表哥在不到三十多岁时突发恶疾,猝然离世。中年丧子的打击,让小舅一下子变得苍老起来。

上大学时,我去看望小舅。此时,厂子因为改制,而处于停产状态。厂子家属区一片衰败,筒子楼里水电都不能保证正常使用,卫生状况很差。小舅和妗子两人,蜗居在一间小房子里。小舅还不到六十岁,头发已完全白了。他的耳朵也有些沉了,和他说话时需要很大声音。

在老人来说,看见小辈,最大的疼爱就是做好吃的。见我来到,小舅和妗子连忙给我包饺子。小舅和妗子分工合作,妗子负责包、小舅负责下。妗子以前很利索,饺子包的很小巧,饺子汁调的很入味。可是这次,他们做饭用了很长时间。饺子包的很大,汁水也有些咸。煮好的饺子盛在碗里,我面前满满一大腕,他们每人只有一小碗。我感觉饺子吃在嘴里,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味了。吃完饭,大家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伤感。丧子之痛,无计可消除。我唯有在心里,暗自替他们感到悲伤。

临走时,小舅和我一起走到大门口,叫了一辆“港田”(小出租)把我送往汽车站。坐在车上,回望小舅。破旧矮小的厂门口,小舅两手合十插在棉衣袖里,凌乱的头发随风飘起。见我看他,他挥挥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厂,已经变驼的背高高耸起,走路有些蹒跚。我的泪,忽然留了下来。我知道,小舅和他的厂子一起,在慢慢变老……

日子如水一般流逝,小舅慢慢变老,我渐渐长大。大学毕业后,我去往外地,与他见面的机会少了。虽然不见面,但彼此心中都很惦记,常常通过父母亲来打听各自的消息。我知道小舅有时在老家住住,有时在城里呆呆。大表姐和小表哥也都孝顺,日子虽不是非常富裕,但也过得去。只是身体老有一些小毛病,时不时住院治疗。

就在大家日子都好转时,谁也没想到,我母亲突然得病去世。母亲的离世,让我们大家都很悲痛。作为众多姊妹中,唯一同父同母的哥哥来说,小舅的悲痛最深。但他不善表达,只是表示,以后每年我父亲的生日,他必到场。我知道,爱屋及乌,他爱自己的妹妹,所以通过给妹夫过生日这种方式,来纪念她。

于是,每年父亲生日时我几乎都能和舅舅见面。其实,每年父亲生日时,我很矛盾,既盼着见小舅、又怕见到他。因为,他和母亲长得太像了。见到他,我自然想起母亲,心里阵阵难受。不见他,我又时时惦念,因为他是母亲在这个世上最亲的哥哥了。唯有在他身上,我能看见母亲的影子。

父亲的生日在伏天,太阳出来的很早,很红,一丝风也不见。小舅这些年有些帕金森综合征,头摇手颤。他很热,但因为腿疼,又不能吹空调。于是坐在院里,一手拿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一手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缓缓地擦着汗。不多的头发在头上贴着,几乎掉光牙齿的嘴巴里没带牙套,两颊凹陷,显得脸很瘦。他大半时间都一个人沉默着,看见我坐在他面前时,脸露微笑,大声问着我的情况,我也大声回答着他。得知我的情况都很好,他就很高兴,从兜里掏出钱给我,让我给娃买吃的。如若拒绝,他便不高兴。如若拿上,他满脸喜悦。

吃饭时,小舅的手颤抖得厉害。筷子伸到菜里好不容易夹起几根,还没到碗里,已抖落得差不多了。我们姊妹几个坐在旁边,心里一阵难过。在舅舅的面容中,寻找到了母亲的影子,也仿佛看到了母亲健在时夹菜的样子。兄妹同根,小舅与母亲模样、神情相似,就连病症也一样。于是,我们姊妹几个,同时给小舅夹菜。瞬时,小舅的碗里堆满了菜。他既感动又有些难受,眼里有泪渗出,让人不忍直视……

又到夏天,父亲快过生日了。

我不由得想起小舅来。想起他,眼前就浮现出他那穿着蓝短袖衬衣、深色长裤、一双老北京布鞋的样子来。仿佛看见他头摇手抖、颤颤巍巍又满脸含笑地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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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泓清泉

作者简介: 赵春燕,祖籍陕西省丹凤县,现工作于山东济南教育系统,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家协会会员。曾在重庆武隆支教。 在工作之余,坚持写作,有多篇散文作品,散见于《芙蓉江》《文化艺术报》《劳动者报》《太行日报》《济南日报》《齐鲁文学》、《华文月刊》《山东散文》《检察文学》等报刊杂志,及“中国作家在线”、“陕西文谭”、“力读”“大文坊”“首都文学”“文学与艺术”“俊韬在线”“”作家驿站“”等各大公众号,并被“中国作家在线”“文学与艺术”“大文坊”聘为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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