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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家/档案

李志明:五星级酒店诞生记

作者:当代散文 日期:2020年07月02日 浏览:164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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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块被清空后,闲置了一年多,没有一点动静,仿佛被人遗忘。地上杂草茂盛,时常有野兔出没。

盛夏的一天,一块巨大的牌子竖在了地边。

晚饭后与妻散步,顺路过去一探究竟。噢,是一幢建筑物的效果图。建筑物气势宏大,主副楼相搭配,错落有致,形体多变,设计理念超前。楼前绿树叠翠,假山、亭榭掩映期间。细看文字介绍,方知,这块土地上将诞生一家漂亮的五星级酒店,并且是小城首家五星级酒店。

又过几日,地块被围挡,各种机械进入,黄色安全帽像突然冒出的蘑菇,在阳光下晃动。杂草舒服的日子到头了,轰鸣的机器吞噬掉荒芜和寂静,这里变成了热闹的建筑工地。

从书房的窗口,我基本能看清建筑工地的全貌。挖掘机、推土机等各种机械,喘着粗气,如一只只蚂蚁,遵循设计师的思路,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有序运动。土地被深深掘开,开膛破腹,向纵深掘进,探寻土地深处的隐秘。新鲜泥土,除了散发浓重的土腥气,看不到任何生命气息,这是土地正宗的原味。泥土是腥的,血也是腥的,是否隐含着泥土与生命的某种关系?翻开土地,如打开一部神秘大书,生锈的锄头、腐朽的木块、残缺的碑石、破碎的瓦罐、来历不明的骨头等等,每一件都是死去的光阴,一个隐秘的故事。世间的许多秘密,都是在对土地粗暴的侵犯中发现的。有人说,历史多半埋在地下。此言甚是。与泥土相比,生命过于短暂,世间发生的一切,加起来也只是土地这部大书中薄薄一页,人类无法弄清其中藏着多少秘密和传奇。

机械化粗暴强大,钢铁冷冰冰的面孔不容置疑。土地很快被掘出一个数十米方形大坑,这是栽植一座大楼所需要的深度。万丈高楼绝不是平地起,而是扎根地下深处。从效果图的介绍知道,这座建筑地下有两层。这算少的,有些高层建筑地下达五六层,甚至更多。如今,人类的生存空间不仅探向天空,还不断向地下伸延。空中有高架桥,更远处有飞机、飞船;地下有纵横交错的地铁线,海底有穿越时空的隧道。即使这样,地面道路还是拥挤不堪,堵路也堵心。社会越发展,人类生存空间却越窄。人口不断增加只是一个方面,欲望不断膨胀才是问题的根本。

 脚手架竖起来了,像高擎太阳的巨人,傲视大地,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掌控中。它的手臂不停在空中摆动,像大型乐队的总指挥,在熟练指挥一个气势磅礴的大合唱。

水泥罐装车如缩首的乌龟,在工地上潜伏着,等待时机。只要需要,马上伸出比鹿更长的脖子,喷出搅拌好的混凝土。这灰色流状物质,是水泥、沙子、碎石的混合体,如乐队组合,缺一不可。它已经打上了现代文明的烙印,布满人类生存的空间。水泥的前身是石头,被火抽掉了骨头,变为尘土般的粉末。但只要与沙子、碎石相遇,在水的撮合下,粘合能力迅速显现,石头坚硬的脾性再次被唤醒。旧时代没有混凝土,建房是用泥土和碎草混成的稀泥,为增加粘合度,和泥时用米汤代替水。老房子的石缝或墙壁上,还会生出小草之类的植物,说明泥土还是泥土,没有失去生育能力。但水泥不是泥土,此泥非彼泥,它冷若冰霜,拒绝一切生命,不允许任何一粒种子扎根,更不会萌发一星新绿。好在旧时代没有很高的建筑,只要匠人手艺高,木头足以应付。如今的建筑动者几十层甚至上百层,钻天入云,没有混凝土还真不能成事。

民工把钢筋一根一根植入尚未凝固的混凝土,像插下枝条或者竹子。只是这些密密麻麻的钢筋,不会发芽或拔节。我不清楚,这些抛弃庄稼来城里讨生活的农民,他们内心是否还能找到耕种的感觉,是否想到乡下荒芜了的农田。对于他们而言,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如今种地是赔本的买卖,种子、化肥、汗水搭进去,收获的粮食却不值钱,一年下来几乎白干。他们不但要填饱肚子,还要供孩子上学,还有名目繁多的人情钱,如果来场疾病,折腾得一个家庭一贫如洗,一夜回到解放前,这年头离开钱真的寸步难行。他们被迫离开乡村,到城里讨生活,成为城市建设的主力军。大量农民进城务工,田地大量撂荒,乡村呈凋敝之状。乡愁何在?根何在?这无疑是城市对乡村抽筋断骨的再次盘剥。长期以来,中国的乡村为强壮城市付出了巨大付出,如今连命都要搭进去了。天天喊着城市反哺乡村,振兴乡村,但雷声大,雨点小,甚至是干打雷。

钢筋在现代高层建筑中的作用不言而喻,它们是筋脉和骨骼。人类想通过它,试图让建筑物固若金汤,在时间中永恒。但钢铁会被锈蚀,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像有些癌症,无法治愈,人类与之的搏斗,只有延缓,没有胜算。人类许多美好的理想,最终被钢铁出卖,锈蚀得惨不忍睹,一塌糊涂。生锈是一种惩罚,是仁慈的大自然在限制钢铁的力量,也是在限制人类无节制的占有欲。从这个角度说,人类与钢铁的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所以,人类让建筑物永恒存在的想法与期望人长生不老一样天真可笑,因为在建造它时已经植入了倒塌的基因,像人刚出生时就步入死亡的程序。阿兰·韦斯曼在《没有我们的世界》一书中写道:仅仅在人类消失二十年,有增无减的锈蚀会破坏曼合顿东区的很多铁路和桥梁;几百年后纽约所有的桥梁都会损坏;几千年后唯一能够保存下来的将会是那些深埋地下的建筑;大约七百万年之后,或许只有拉什莫尔山上的遗迹证明我们曾经出现过。这不是作者的幻觉,而是基于科学基础上的推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我经常立于窗前,陶醉于焊花在黑夜中的开放,刺目、神秘、妖娆、迷人,仿佛从天堂直接迸发出来,让灵魂颤栗。焊火很容易灼伤直视的眼睛,足够的距离能够让我无所顾及。焊工都头戴安全帽,脸上隔着墨色的面罩,手中拎着焊枪,像一些神秘侠客。焊嘴喷射出蓝色花朵,骤然开放又迅速凋谢,比昙花更急迫。开放与凋谢之间,完成了一种使命。钢铁与钢铁粘合在一起,坚硬与坚硬握手言和,由混乱到有序。焊工绝对是个技术活,将两截铁管焊结在一起,是一种简单的操作。而在集成块上实施细如发丝的精密焊接,那才是迸发工匠精神的高超水准。优秀焊工与做心脏搭桥手术的医生有很大相似之处,娴熟、细致、果断,不容一丝失误。看上去最具诗意的东西,往往包含最没有诗意的付出和辛苦。我与工地上的一个焊工有过简短的交谈,他个子不足一米七,四十多岁的样子,脸膛黝黑,头发焦糊,精瘦,好像全身只有皮和骨头。工作服上的千疮百孔,仿佛刚从战火中滚爬出来。他原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焊工,企业破产后,四处到建筑工地上打工,维持生计。他告诉我,一个月能挣到七千多元,比那些砌墙垒砖的农民工高得多。脸上荡起一丝水纹般的自豪,又瞬间消失。然后叹口气说,只是这活现今没人愿意干了,焊工不仅过于苦累,还极易对身体造成伤害,年轻人大都敬而远之。这话一点也不假,我曾到一家职业学校参观,校长说现在就业最好的是焊工班的学生,招生却很难,报考者少之又少。如今好的焊工已寥寥无几,成了稀有之物,也许不久将来,只能靠机器人上阵了。只是一些类似航天方面的精密焊接,不知机器人是否胜任。

眼前的大楼,主体正在发育,准确说是一座星级酒店的胚胎,在时光中正在慢慢成型。我说不上对它的恨,更谈不上对它的爱。工地不断发出的噪音,影响了我的睡眠和心情,但我无法改变它的成长和存在。忍耐,是惟一的选择。

晚上时光漫长。进城的农民工白天流尽了汗水,夜晚除了喝点酒,消耗寂寞的另一种方式就是打扑克。工棚外面,一堆一伙,借着昏暗的灯泡,把扑克甩得啪啪响。赢了的,还想再赢;输了的,只想翻盘,反反复复中不断制造翻转的命运。争吵、尖叫、大笑、骂娘,如一部肥皂剧不断变幻的剧情,充满了激情和悬念。此时,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女人,感觉不到蚊子的叮咬,输赢之间,营造短暂悲欢。有时看书写作累了,我就关掉灯,打开窗,做一个远远的观战者,往往会被这来自底层的快乐所感染。当然,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多悉善感的书生,躲在远处的窗后关注着他们。如果我不是靠读书走出了乡村,改变了命运,或许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每想到次,心中会涌起小小的幸运,诸多不顺与烦恼竟然烟消云散。我太熟悉他们了,就像熟悉我自己。这是一群能把砖头垒向天空的人,一群得到一粒光就送你一个白天的人。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却身怀生存绝技,能在黄连里品出蜜意。某个夜晚,突然灵感闪现,一气呵成,涂诗一首,题目为《生活绝技》。

 

灯光昏暗,如惺忪的眼

扑克摔得山响,如打在脸上的巴掌

疼痛的,是越来越深的夜

去他妈的燠热

去他妈的蚊子

去他的妈女人

手中扑克,不断制造翻转的命运

赢了的,还想再赢

输了的,只想返盘

争吵、尖叫、大笑、骂娘

如一部肥皂剧不断变幻的剧情

充满悬念和刺激

输赢之间,制造短暂悲欢

在黄连里品出蜜意

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绝技

       

有一段时间,一个消息在社会上流传,说一个民工不小心从高处滑落摔死了,之所以没有造成大的影响,是因为施工方工作做得及时,赔了一大笔钱安抚住了。消息飘飘忽忽,没人能说清具体的细节。工地上死伤人的现象并不稀奇。有的不慎从高空坠落,生命在自由落体的重力加速中轰然破碎;有的如中大奖,脑袋恰好被落下的物体砸开了花;至于一些伤胳膊伤腿的小事故,普遍到忽略不计。庞杂的工地上,一个人的死,与一块石子扔进大海,溅起一丁点浪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高楼不会有一丝犹豫,继续按着自己的节奏生长。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变成了一摞花红绿绿的纸币,安慰着失去亲人者的悲伤眼泪。这个世界,金钱的力量确实大到无人能想象的地步。与一幢几十层的庞然大物相比,人的生命不比一只蚂蚁大。我的一个远房表亲,唯一的儿子在建筑工地上丢掉了年轻的生命,换来了一张六十万元的银行卡。对他这样一个贫寒家庭来说,真是一个天文数字。当工程方将银行卡交到他手上时,他竟然紧张得不敢接。但金钱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任何希望,先是因悲伤过度妻子去世,后年轻的儿媳带着幼儿改嫁。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守老屋,熬着剩余的日子,灶冷锅凉,没有一丝希望。

楼房止步于二十七层。

罩在建筑物上的绿网终于撤去,露出靓丽时尚的外表,虽然前期有效果图做铺垫,还是像掀开新娘的盖头,让人忍不住惊呼。它墙面颜色搭配时尚和谐,两侧副楼的蓝瓦顶子,错落有致,如起伏的波浪,而高耸入云的主楼像桅杆,整个建筑像一艘远行的大船,很能冲击视觉。此时窗口还是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缺少光亮和精神。玻璃是有灵性的,它慢慢把一扇扇窗口点亮,高楼顿时有了生命,有了精神。

酒店装修时,我经常去楼前走走。四周大都被水泥封死硬化,只留下少量的泥土种草、栽花、植树。站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我感到压抑。脑海里总是浮现葱葱的绿意、累累果实,恍若梦幻,又恍若隔世。用不了多久,它会有一个气气派的名字,全身披挂五彩霓虹,每一个幽暗神秘的窗口后面都在上演不同的故事。无论它挂几个星,与深邃的夜空无关,与黄莲里品出蜜意的民工无关。

亨利·佩卓斯基在其经典著作《打造世界的工程师》中写道:“不知何种缘故,就像成年人会忘却童年一样,我们总是期望建筑可以演变成纪念碑,而不是成为错误。”可惜,对于任何一座建筑,对与错从没有绝对答案,不会像小学课本上的算术式那么简单。

大地上多了一枚巨大坚硬的钉子,少了绿色、花朵、果实相互转化的梦幻四季。

一座五星级酒店的诞生,用了两年零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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